纪实文学:
青春万岁
王也丹
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,我们含着泪,一读再读。
——题记
一
关定民坐在我对面。
这位出生于一九四九年七月的老人与共和国同龄,一米八多的个子,身板挺直,胖瘦适中,面容清矍,一点也看不出已是古稀之人。
“我小时候见过照片,我哥哥关定悌长得很帅。”老人说。
“可以想象”,我笑,“您就很帅。”
“挺拔的鼻梁,极富吸引力的嘴唇,炯炯有神的双眼,清秀的脸庞,气宇轩昂,玉树临风。”这是关定民在文章中对哥哥关定悌的描述,他对关定悌的印象仅限于小时候见过的那张照片。关定民记得父亲说过,照片一共两张,刚解放时被政府要走一张,另一张和关定悌的牺牲证一起由父亲保存,后几经搬家不知去向,当初被政府要走的那张也不知所踪。但哥哥英俊帅气的形象却再也没能让关定民忘记。
“我今年七十岁了,不想把哥哥的故事带进土里。”关定民说,“他牺牲时才二十一岁,那么年轻,却死得那么壮烈,我有责任把他的这种精神告诉子孙后代。”
二
关定悌牺牲于一九四一年十一月。八年后,关定民才出生。关定民没有见过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,从记事起,偶尔听家人提起,也仅是只言片语。
老关家祖籍北京密云檀营,满族,属正黄旗,朝廷俸禄取消后,为了生存,关定悌的爷爷带着家眷搬迁至岳父家——现密云北部的溪翁庄镇金叵罗村,在此扎根。
关定悌十岁那年,生母因病去世,继母孙氏(也就是关定民的亲生母亲)嫁进关家。孙氏生性善良,视关定悌如己出,衣食住行,嘘寒问暖;家里家外,操持有度。关定悌孝顺懂事,仁义知礼。母子关系如同亲生。
一九三三年长城抗战后,密云地区沦为日伪统治,人民生活处在水深火热之中。一九三七年七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密云对敌斗争形势日趋严峻。 八月,毛泽东在洛川会议上提出:“红军可出一部于敌后的冀东,以雾灵山为根据地进行游击战争”。为落实毛泽东指示,一九三八年六月,宋时轮、邓华领导的八路军第四纵队挺进冀东,策应冀东大暴动,开辟根据地。东进途中,在密云、滦平交界的云蒙山西部建立了昌(平)滦(平)密(云)联合县。 七月,冀东抗日大暴动爆发,密云人民积极参加抗日暴动。但由于错误估计对敌形势,八路军四纵和冀东抗联受到重创。一九四〇年四月,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十团在团长白乙化的率领下挺进平北,进入密云,开辟丰滦密抗日根据地。同年六月,上级派王森、马力等七人工作队来密云,以密云潮河以西山地为中心建立起了丰滦密抗日联合县。
此时的关定悌正在县里读书,父亲关仁辅是司法助理,和时任丰滦密联合县委副书记的马力等人一起工作,金叵罗关家成了秘密集会之地。关定悌每次回家,逢到他们讨论时局时,都会参与其中,或静静聆听,或发表见解。面对日本侵略者的罪恶行径,关定悌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民族仇恨。华北之大,已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。家门口岂能容强盗践踏,好男儿不做孬种!关定悌的抗日之心日益强烈,他想同许许多多的热血青年一样投身到如火如荼的抗日洪流中去。那日,看着坐在桌边,刚刚讲完局势的马力,关定悌突然说:“马叔叔,我要参军,我要跟着您打鬼子!”望着眼前这个聪明、帅气、坚定的年轻人,马力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其父亲关仁辅。关仁辅看了一眼儿子,儿子嘴角紧闭,表情坚毅。“知子莫若父”,关仁辅太了解儿子关定悌的脾气了,倔强而有主见,刚直而具才智。他知晓儿子志向,父子俩平日交流思想时,关定悌早就向他透露过此意。更何况,八路军现在正是用人之际。关仁辅沉思片刻,深深吸了几口烟,看看儿子,又看看马力,然后,认真地点下了头。关仁辅对马力说:“我就把儿子交给你了。”马力早就看好关定悌,对他甚为欣赏。紧紧握着老战友的手,马力感动地说:“放心吧!”又转头面向关定悌:“你就跟着我,做我的警卫员吧。”
多年以后,当母亲孙氏跟孩子们讲起这件事时,常常泪流不止。她埋怨自己当时没能劝住儿子,埋怨丈夫就那么轻易地答应了关定悌,说孩子还小,说等过几年读完书,娶了媳妇,有个一男半女的,再去当兵打鬼子也不迟。关仁辅却说:“你觉得日本鬼子能让孩子踏踏实实读书?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子吗?”母亲无话,只有默默垂泪。
关定悌就这样告别了家人,告别了生养他的家乡金叵罗村,成为八路军丰滦密联合县政府游击队的一名战士,成为马力的警卫员,从此走上了抗日的道路。那年,他二十岁。
关定悌走了,用青春去沐浴枪林弹雨,在烽火岁月中写下了壮丽的一页。
一年后,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,在密云东户部庄村发生了一次战斗,在与日本鬼子的激战中,关定悌牺牲了,时年二十一岁。
关定悌牺牲后,村里派了两个民兵和关定悌的一名战友,悄悄潜到关定悌牺牲的地方收尸骨。回来后,他们告诉其父母,现场碎尸一片,惨不忍睹,已很难分清哪些是关定悌的尸骨,哪些是鬼子的残尸。关定悌的战友只能从粘在尸骨上的衣服残片来分辨寻找,连同关定悌使用过的枪支残块一起,偷偷运回,装棺入殓,埋在了金叵罗村的南山根下。因为鬼子经常进村扫荡,形势紧张,不能立碑,只草草堆起一个坟头。
离家一年多的关定悌回家了,谁也没想到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。每年,每月,每日,家人一抬头,便与南山下的关定悌隔空相望,望穿了岁月,流干了泪水。

关定悌烈士光荣证
后来,父母又有了孩子。有时,母亲孙氏会望着南山对孩子们说,那里埋着你们的哥哥关定悌,他是一个英雄。
有一次,一位叫王文斌的叔叔来家里看望父亲关仁辅,二人坐在屋里说话,言谈中提到了当年关定悌牺牲的事。父亲一边抽着烟,一边哽咽着说:“值了,一个小子换了十几个鬼子的命,值了!”关定民正在一旁玩耍,那时的他还年幼,懵懵懂懂,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转眼,关定民八岁了,上了小学。每年清明,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去给南山下的烈士扫墓,对学生进行爱国主义教育。南山脚下,苍松翠柏,那里除了关定悌,不远处还有一位张朴增烈士也埋葬于此,他在一九四二年四月的“臭水坑”惨案中牺牲,同关定悌一样,也是从金叵罗村走出去的抗日青年。
“我的哥哥关定悌是英雄!”幼小的关定民非常骄傲与自豪,内心里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与敬仰。
然而,哥哥关定悌到底是怎样牺牲的?没人告诉过关定民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关定民越来越想弄清此事,他想去问问父母,又怕碰触往事令父母伤心,毕竟哥哥已牺牲许多年了。
五年级那年的清明节,学校又组织学生去扫墓了。带队的刘凤斌老师是金叵罗村人,扫完墓后,学生们没有像往年那样整队回校,而是被刘老师聚拢到一起。刘老师把关定民叫到跟前,抚摸着关定民的头问:“定民,你知道你哥哥关定悌是咋牺牲的吗?”关定民摇摇头,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刘老师,他太想知道了。这位在别人眼里异常勇敢壮烈的英雄,这位每每被人提起便唏嘘感叹、连竖大拇指的英雄哥哥关定悌,到底与日本鬼子之间发生了什么?
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,天气已经很冷了,密云东户部庄村,丰滦密联合县政府正在这里召开会议。不知从哪里探知的消息,日伪军突然将村庄团团包围。县政府领导和与会干部赶紧组织村民一起撤退转移。随着越来越近的枪声,大家知道敌人已经离此不远了。千钧一发之际,一直在队伍后面断后狙击的关定悌,突然转身离开撤退队伍,毅然决然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。他一边跑一边向敌人开枪,同时大喊:“小日本,你爷爷在这儿呢……”听到喊声和枪声,敌人向关定悌的方向围去。关定悌见敌人的大部分兵力已被吸引过来,便继续喊,继续打,继续跑。他知道,多引过来一个鬼子,撤退的队伍就少一分危险。胳膊中弹了,肩膀中弹了,大腿中弹了,腹部中弹了……身负重伤的关定悌倒在血泊里,他再也跑不动了。鬼子慢慢围上来,妄图活捉这个八路军。关定悌看着周围的鬼子一点点靠近,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,猛地从背后拉响了手榴弹。
一声巨响,硝烟弥漫,年轻的关定悌和十几个日本鬼子同归于尽,全被炸得血肉横飞。
关定悌牺牲了,连个完整的尸首也没能留下……
刘凤斌老师讲完了,学生们一个个听得惊心动魄,关定民更是目瞪口呆。这不是电影中的情景么?这不是书上的故事么?怎么?它就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边,发生在自己哥哥身上?直到此时,关定民才明白,父亲那句“值了,一个小子换了十几个鬼子的命,值了。”的真正含义。
英雄哥哥关定悌,像无数英雄一样,就这样长进了关定民心里,伴随他长大。那时的他没有伤感,也从无眼泪,只有对英雄的无边崇拜。以后的日子里,关定民常常想,哥哥关定悌那种无所畏惧的勇敢精神是从哪里来的?牺牲前他想了什么?他还那么年轻,他害怕过吗?
一九六六年,文化大革命爆发,金叵罗村也毫不例外地进行了“破四旧”行动,关定悌的坟头和村里所有的坟墓一道,被当做“四旧”铲平了。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,学校不再组织扫墓活动。此后,英雄的抗战故事渐渐沉于历史,逐渐被人淡忘。
时光倥偬,数十年过去。关定民读书、工作、娶妻、生子,奔忙在生活里,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总有一丝无法抚慰的惦念。尤其是每次回到家乡金叵罗,望向郁郁葱葱的南山,哥哥关定悌的形象便一次次涌向脑海。沧海桑田,时代巨变。虽然从没有见过这位哥哥,可对哥哥的怀念之情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深切。
二〇一六年,清明节,关定民六十七岁了,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视听新闻,“民政部下发《关于加强零散烈士纪念设施建设管理保护工作的通知》,可以‘把散落在村间地头的烈士墓迁移到烈士陵园统一管理。’”关定民愣了一会儿,继而内心一阵激动,他坐在沙发上想了许久,第二天便去到县里民政部门,把哥哥关定悌的情况进行了陈述。经过县镇两级民政协商,两个月后,两名工作人员在关定民的带领下,和烈士的七八位亲属一起,来到了金叵罗村南山下曾经的烈士墓地。数十载变迁,加之当初大规模的土地平整,墓地已非墓地,早已和周边的树木、荒草、庄稼融为了一体。关定民仔细辨认,确定了哥哥关定悌的坟墓地点。一锹一锹挖下去,挖下去。能有什么呢?当年埋葬在这里的是哥哥仅剩的一点尸骨残骸,七十多年了,残骸早已化作泥土,融入了家乡的大地。关定民默默上前,捡起棺木的朽块,捡起几粒石子。“哥,终于见到你了……”关定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老泪纵横。
关定悌的坟址迁到了密云烈士陵园,和众多为了国家、为了民族、为了密云的解放而英勇献身的革命烈士一起,安睡在了幽静的松柏林中。“关定悌”三个字镌刻在青色的大理石墓碑上,他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。
三
每年清明,关定民都会携家人来到位于密云城南的密云烈士陵园。一杯清酒,三支香烟,几枚供果,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向深埋地下的二十一岁的哥哥深深鞠躬。关定民老了,他的哥哥关定悌却依然年轻,永远地停留在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。

关定悌烈士画像
关定民告诉儿孙们,这里是他们英雄的先辈,是千千万万革命先烈中的一员,他用宝贵的青春与热血,让生命得到了永生。
“英雄是民族最闪亮的坐标。”关定民耳边响起习总书记说过的话。现在,他为自己、为儿孙,找回了这个就在身边的坐标,他的内心终于安宁了。关定民还有一个心愿,他要好好找一找,争取找到当年“被政府要走的那张照片”。
“我要让子孙们看看,关定悌真的很年轻、很英俊。”关定民说。
关定民站起身,望向窗外。窗外,天空湛蓝,一只鸟儿瞬间飞过,转眼便消失在云之深处。长天浩荡,白云悠悠,有市井之声传进来。我看见,关定民的眼睛里已盈满泪光。
作者简介:
王也丹,北京密云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北京作家协会会员,北京杂文学会会员,北京老舍文学院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,密云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在《人民文学》《北京文学》《天津文学》《佛山文艺》《北京日报》等发表小说散文作品百余万字,作品被《小说选刊》《读者》《青年文摘》等刊物多次转载,收入《当代散文大观》《感动美文》《语文新课标阅读丛书》《受益一生的感恩故事》“《读者 .乡土人文版》十年精华文丛”等各种文集及中高考试卷,并多有获奖,出版有小说集《落地生根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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